他在心底不斷審視自己,權衡著,修改自己的表述,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悽慘:「我有點害怕,害怕……自己會成為你討厭的人。」
其實他最想說的是——害怕自己在她心目中,連忠誠和忠貞這點優勢也沒了。
巫螢晚沒有回應,仍小口小口喝著粥。
藺寒時突然自嘲般扯了下嘴角,心底有點失落。
很快,他又抬起眼來,小心翼翼地望向她的眼睛。
手指不自覺抓緊自己的腿。
他語氣真摯:「我向你道歉,對不起。你不要因為這件事,就疏遠我。好嗎?」
時間在這一秒,仿佛被某種濃稠的情愫凝固住。
他沒有繼續說話。
巫螢晚也沒有任何回應。
她往嘴裡送粥的動作沒有停,可此刻卻覺得,什麼味道也嘗不出。
也許是因為發燒體熱,燒得她五感知覺都不靈敏了。
而從她體內逃逸的那一絲精神力。
——夜燈下那枚如同螢火般的光點,仿佛長了一隻會流淚的眼睛,忽的眨了下。
光點一閃。
它已經膨脹得有些顯眼了。
只要藺寒時稍微偏一點點眼神,就能發現它的存在。
可惜他沒有。
大約是心底早就預設了她的態度,所以巫螢晚顯而易見的迴避,並沒有讓藺寒時產生氣餒和失望的念頭。
在愛里冒進的人,好似總會占幾分上風。
他無端多了幾分孤勇和坦率。
心房好像被這些不曾袒露過的真心所撬開。
藺寒時突然湧起很多話,想對她說。
「也說不上疏遠……」他笑著看她,眼底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意。
「其實很多時候,我都覺得你離我很遠。」
明明是類似於試探和求憐的一句話。
藺寒時望著她的眼神卻很乾淨、很輕柔,毫無欲求,就像在盯著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羽毛。
巫螢晚終於動了動唇瓣,卻只是乾巴巴地說:「……有嗎?」
「有。」他篤定。
她沉默,猜不透藺寒時又有什麼詭計。
甚至也琢磨不透,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境與感受。
這是前所未有的情感體驗。
因為在今夜之前,她從未在藺寒時身上學習到過相關的情緒與表現。
巫螢晚只好被動地接招。
不知所措般,直愣愣地盯著面前愈來愈近的藺寒時。
她看著,他不動聲色地抓過自己的手。
聽到他說:「你好像有很多秘密。我不可以知道,但骨凌刀可以,甚至越星也可以。這樣的距離,讓我覺得無法靠近你……」
她看到藺寒時握著她的手,大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腕,似乎是在感受她的脈搏頻率。
「其實,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。」
他用臉頰貼著她的手,順勢低下眉去,視線萎靡下來,「但無法靠近你最嚴重的後果,是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。我會……很擔心你。」
突然,他抬起眼來,語氣猛然加重:「就像這次一樣,你一個人在五號街區內,我根本不知道你的情況。我……我很想進去找你,你知道嗎巫螢晚!」
嗓音像被撕裂的傷口一樣乾澀。
巫螢晚靜靜聽著,忘記將手從他掌中抽出來。
這種將心跳交給對方的感覺,本質上是一種被侵略、被破壞的不安感。
可她此刻全然忘記了反抗。
她看著他抓著自己手的一截小臂,上面還隱約露出一些赤隱蝶吸噬的痕跡。
他只說她的如履薄冰,不說他的百轉千回。
這種被小心謹慎收藏起來、卻又在不經意間露出破綻的真心,讓巫螢晚招架不住。
「我現在不是好好的?」她強迫自己回過神,用力抽出自己的手。
藺寒時順從地鬆開手。
他用力吸口氣,彼此間有些熱切的氧氣湧進來,卻迫得他的雙眸漲漲的,有些輕微濕意。
巫螢晚聽到他的自言自語:「幸好你沒事……」
「我有能力保護自己。」她不自覺說出聲。
藺寒時愣了下,顯然是沒料到她會回應。
巫螢晚沉吟小半晌,仿佛終於下定決心,她轉而開始認真回答他的問題:
「你用不著擔心我。我比任何人,都愛惜我的生命和力量。」
她說的是真話。
「還有,藺寒時……」
她下意識放柔聲線,雙眸注視著他。
「你理解錯了。我們之間,談不上什麼原諒不原諒。你用不著把自己放在迫害者的位置上,我不需要你的難過和愧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