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你怕自己看不到了。
梅道抹了把臉,說:「鑽冰室,洗冷水,也是為了延緩毒性發作。」
「有時候也是為了鎮痛。」蕭恆很坦誠。
梅道然攥著他的手腕,好久說不出話。再開口,只顫抖著叫他一聲:「你啊。」
蕭恆抬手捏了捏他肩膀,「我總不能死了一了百了吧。那麼多兄弟只剩了我自己,我死了,他們都是白死。現在有了阿玠,他太小了。何況,還有少卿。」
梅道然遲疑:「這麼大的事,你不告訴他?」
蕭恆反問:「你覺得我告訴他,他會怎樣?」
梅道然一愣。
蕭恆道:「少卿知道了,絕對會四海之內替我求醫,就算不會,也會讓南秦讓燈山暗中探查。他妹妹知道,會沒有異動嗎?段映藍那邊瞞得住嗎?這麼一來,朝中和天下瞞得住嗎?世族知道我快死,能像現在這麼安生嗎?咱們的事還幹得下去嗎?李渡白和裴玉清的屍骨還沒有冷啊!」
梅道然深吸一口氣。
蕭恆看著他,聲音顫抖:「而且少卿現在身體這樣……我怕他會發瘋。變法的事他從前不管,但知道我快死了,你覺得他還會坐視嗎?」
梅道然斟酌道:「你怕他反對你。」
蕭恆搖頭,「我怕他擁護我。」
「他那邊和我不一樣。他但凡支持我,就是站到南秦那些大貴族的對立面,那是他的老師、兄弟和手足骨肉。他又這麼長時間不在朝中……」蕭恆說,「我怕他為了我,寡助之至,親戚叛之。我真的怕。」
梅道然張了張口,說不出什麼。
如今蕭玠重病不醒,再知道蕭恆不久人世,以秦灼如今的身體,還能不能經得起如此打擊?
梅道然問:「你想怎麼做?」
蕭恆低頭,將那口黑血吐在冰上,道:「他為了我做到這個地步,我怎麼都要挨到把他送走。給他把路鋪好前,閻王爺也拉不走我。」
***
等蕭恆出了冰室,雨已停了。宮道積了一路水,他便趟著月亮往回走。遠遠地正見有人往這邊奔跑過來,直接撲在他腳下。他扶人一瞧,竟是秋童。
秋童一見他,立時帶著哭腔喊道:「太子殿下不好了,大君已經割了血,陛下快去看看吧!」
第117章 一一一 裂痕
蕭恆趕回來時,聽見悶悶的梆子聲。眾人都不敢說話,極壓抑的低泣聲里,「咚咚」地不絕響著。
是秦灼在神龕前磕頭。
因秦灼信奉光明神,蕭恆便專門辟了南暖閣出來,供他祝神之用。
秦灼正俯身於地,沒有跪墊子,髮髻因叩首撞得鬆散。手臂上的傷口沒有包紮,把白羅袖子洇了一片。面前是一隻海碗,紅色要滿溢出來。
蕭恆意識到那是什麼時,痛得要把心嘔出來。
他趕忙上前,雙手穿過秦灼腋下,要從背後架起他。秦灼直接用手臂將他撞開了。
蕭恆從他身邊蹲下,撕開袍邊替他紮緊手臂,向外吩咐道:「拿傷藥和手巾來!」
秦灼突然轉頭向他,問:「你看過阿玠了嗎?」
蕭恆說:「先起來。」
秦灼不理,堪稱冷漠地問:「你幹什麼去了?」
蕭恆沒有說話。
劇痛從他的脊柱里啃食著,一會就能蛀空。長生的懲罰是無時無刻。
蕭恆強行忍耐許久,等聲音不會發抖才對他說:「先起來。先顧著孩子。」
他一手撐地,一手要扶秦灼,僵硬得似個偶人。忽地,極尖利的一聲笑迸出來。那笑聲的碎片濺向他,將操縱他動作的線割斷了。
「沒用的。」秦灼直著眼睛,「是報應。是我和你在一塊的報應。奪走了女兒還不夠,他要把我們的孩子統統奪走。」
蕭恆說:「別說胡話。」
「蕭重光。」秦灼突然叫他。
他不明白似的問:「我為什麼要和你好呢。」
這句話劈頭一個耳光。蕭恆想抱他的手停在半空,滯住了。
恍惚間,蕭恆聽見喀的一聲,是在體內發出的,脊柱似乎被啃蝕著。
他的腰像快斷掉了。
他蹲在對面,咬牙忍了一身汗。
巨大的沉默里,秦灼掩面跪在地上,瘦得像個鬼。不一會便撐地站起來,手臂流著血走掉了。他走後,蕭恆終於樓塌般轟然跪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