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寒笑道:「這就是長史的事了。王師不退也可以,那長史就不要想從蕭將軍手中拿走一粒糧食。許帥若執意要戰,蕭將軍的確難以應付,如今雖連綿大雨,但叫糧草做陪葬的一把大火還是能燒起來的。」
他撣撣衣衫,走到酈叢芳面前,「之前丟在城中的糧草應該也夠數日吃用,長史無需憂心,慢慢想。等有了主意,我們再說不遲。酈長史,請。」
酈叢芳抬頭,李寒紋絲不動地扮笑容。蕭恆立在瓦罐旁,眉頭微蹙,不發一言。
酈叢芳再躬身一拜,舉步要走。
突然,蕭恆在身後叫道:「酈長史留步。」
他問了一個非常跳躍的問題:「青羊大壩是誰主持修建的?」
酈叢芳有些莫名,如實答道:「是使君倪端輔。」
「但這位使君並不在此地。」
「松山一澇起來,倪使君就請奏回鄉丁憂了。」
「是父喪還是母喪?」
「母喪。老夫人是正月底駕鶴歸西的。」
「原來丁了個遠逾半歲之憂。」李寒不免皺眉,「這樣荒謬的摺子,竟也能批覆下來?」
酈叢芳嘆道:「二位有所不知,使君同金吾衛范大將軍有舊,大將軍又是陛下的股肱重臣。何況陛下對慧烈皇后欲養而不待,如此母子牽掛之情,想必最切聖衷。」
他有點困惑,「將軍怎麼突然問起此事?」
蕭恆道:「前幾天我到青羊壩看過,水位不大對。」
「我雖孤陋寡聞,但也聽說青羊壩天下第一的美名,倪端輔更是因築壩有功才坐到一州刺史之位。松山暴雨逾月,但青羊壩三渠排水,雖然水位肯定會漲,但不該漲到這麼高。」
李寒想起一事,「青羊壩從開工到竣工,共耗時多久?」
酈叢芳道:「新帝登基後下詔修建,去年年底建成。」
「不到二年?」
「是。」
「主工是誰?」
「是使君的一個本家。」
李寒手摸上嘴唇,開始神遊物外。
蕭恆看他一眼,向酈叢芳抬臂,「沒別的事,長史慢走。」
送走酈叢芳,蕭恆走到李寒跟前,本想敲他的手,但怕他將嘴撕破,也就忍住沒動,問:「怎麼了?」
李寒眉頭緊皺,又搖搖腦袋,「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」
他手指終於離開嘴唇,「這倪端輔能修成青羊大壩,當是治世良臣,可如此良臣竟在糧荒鬧起時臨陣脫逃,還找了這樣層層嵌套的關係……倒像奸臣。」
蕭恆道:「是奸臣,未必不是能臣。」
李寒看他片刻,笑道:「將軍如今很懂帝王之道了。」
蕭恆也笑了笑:「渡白現在更會罵人。」
兩人相視一笑,蕭恆語氣微沉:「青羊壩水利關乎兩岸生民,半點馬虎不得,等眼下之危暫緩,我就派人去打探。」
他向帳外揚聲道:「叫梅統領,問他存糧的台子架好了嗎,到我這兒來一趟。」
李寒端起酒碗湊過去,等蕭恆再給他添酒,邊道:「咱們行兵也快一個月了,按時間算,少公也該到了南秦,有沒有什麼消息?」
木勺一頓,些許酒水濺出碗沿。
蕭恆道:「暫時沒有,也不便宜。」
「沒消息,有時候就是最好的消息。」李寒頷首,語氣仍嚴肅,「如今碧蛟江水漲,將軍不如捉條鯉魚來傳尺素,順流而下,兩地相思一夕達。」
聽他打趣,蕭恆只道:「他那邊行事隱秘,我寫信反倒壞事。一個月,再等等吧。」
行軍之中,二人敢多飲,這一碗空就將酒水撂開。外頭雨聲未小,喧譁之聲卻漸漸大作,帳簾一掀,梅道然活動活動脖頸進來,隨意一抱拳,「糧食依舊搭台儲放,再放五日應當不成問題。
蕭恆點點頭,「外頭在吵什麼?」
「嗐,這幾天燒鍋做飯,一點乾淨水都打不上來。咱們這地挨著碧蛟江,本想去上游取水吧,結果水桶一下,滿滿的都是沙土石子,還有不少破磚頭。今天火都沒開成,免不了有牢騷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