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上海只要沒結過婚,長得年輕,哪怕超過四十歲的女人都被稱為「小姑娘」或者「妹妹」。
「五十塊?我記得以前只要二十塊。」
她和顧天華結婚那年的七夕節來拜過一次。
「小姑娘,二十塊是多少錢年的老黃曆了。要與時俱進的呀。那時候還只收現金,現在可以掃碼轉帳了。」
阿姨指了指桌子上的二維碼。
孟翡很久沒有得到「小姑娘」的待遇,頭腦發暈,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掃碼轉帳完畢。
「來來,筆給你。這裡寫你的名字,這裡寫男朋友的。」
阿姨難得拉了筆生意,眉歡眼笑,「寫完掛到樹上去,掛得越高越靈驗。月老保佑你們長長久久。」
孟翡抬頭,一旁的合歡樹上稀稀拉拉繫著幾根綢帶,看字跡都是新掛上去不久的。她和顧天華的那一根早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下扔掉了。所以說哪裡有什麼永恆不變的愛情,廟祝第一個不答應。
孟翡握著水筆想了一會兒,拔開筆帽「刷刷刷」在上頭寫上「顧天華、白曉妍,百年好合,永結同心,永不分離。」
寫完,不顧阿姨驚詫的目光,孟翡拿著綢帶走到化錫箔紙的火爐前,右手一揚,把紅綢團成一團扔進了熊熊爐火中。
橘黃色的火焰把綢帶燎出褐色的裙邊,孟翡眯起眼睛,看著先是顧天華的「華」字被燒開一個洞,接著整條綢緞被火舌一點點地吞噬掉,黑色的菸灰被風卷到半空中和菸灰紙灰一起消散。
突然手機振動,打開一看,是顧天嬌發來消息。
天之嬌女:我哥提前回家了。
孟翡轉頭看著一旁熊熊燃燒的火焰,嘴角勾起。
前天下午,顧天嬌拖著行李從孟翡家打車回顧家。她和老太太站在門口,大眼對小眼僵持了半天,最終卓女士退了一步,讓開半個身子。
「你還曉得回來啊?」
明明心底高興得不得了,嘴上還是不饒人。
「孟翡叫我回來的。」
「你倒是聽她的話。」
卓銀娣咬牙,「你的男朋友呢?」
「回老家了。」
「你為什麼不跟他回去?他不打算和你結婚麼?」
顧母心想自己真不知道做了什麼孽,一個兒子一個女兒,通通找了外地人。上海未婚男女是死絕了麼?
「那我走?」
顧天嬌說著去抓行李箱。
「站住,今天祭祖宗,你到哪裡去?」
顧天華不在,只好由顧天嬌妹代兄職負責磕頭,祝禱,燒紙。她問她媽為什麼不自己來。卓銀娣吃驚地瞪大眼睛道:我姓卓,你姓顧,當然是你來。
紅色的蠟燭在父親和爺爺的照片前躍動者,電子唱經器里循環播放《大悲咒》。
南無、喝囉怛那、哆囉夜耶,南無、阿唎耶,婆盧羯帝……
卓銀娣站在一旁,手帕捂住鼻子,對著丈夫的照片哭訴。
「老頭子啊,今年不得了,家門不幸哇。兒子的魂靈頭被狐狸精勾走了,他和孟翡離婚了,跟個小女人混在一起了。」
顧天嬌跪在顧天華「獨享」的蒲團上低頭燒紙,心想原來兒子的活也不過如此。突然,一團青灰沖天而起,她抬起頭猛地瞪大眼睛——剛才分明看到爸爸照片前頭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,燭火映在玻璃上,像是爸爸的眼睛裡跳起的火焰。
因為母親的那番話,顧天嬌從小就害怕看到父親的遺像。雖然每年清明冬至都會拿出來齋一齋,卻都不怎麼仔細打量過。剛才一瞧,除了那雙眼睛和顧天華有七分相似,爸爸的鼻子,嘴巴,明顯更像自己。
她不由得想起那晚孟翡對自己說過的話——
「天嬌,我怎麼覺得比起愛,你更缺的是房子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顧天嬌放下勺子,不明所以。
「如果你有自己的房間,有自己的床,還會選擇搬出來住麼?」
孟翡拿起空碗,走到門口。
「我這點工資,根本買不起房。我媽也不會把房子給我,你這是明知故問。」
顧天嬌憤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