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川將方子遞於小盒子,囑他去拿藥。
她坐在淮王的榻邊,道了聲:「好。」
淮王心滿意足地閉上眼,絮絮叨叨地說著:「二表姐,宮中的事,很多我都不明白。母妃這兩天總是生氣,她說我是天底下最不成器的孩子……二表姐,我好怕。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麼。就是怕……」
梅川輕輕地拍著被褥:「別怕,別怕。」
過了好一會子,藥煎好了,小盒子端上來。
梅川接過,餵淮王喝下。
他迷迷糊糊地睡去了。
梅川打量著小盒子。
他站在榻前,沉默不語。
這孩子,少年老成,總有一種與年齡不符、與身份不符的氣度。
有個小宮人從外頭走進來,招招手,喚他。
他緩步向前。
那個小宮人,梅川識得,是東宮楊寶林身邊的婢女鴻鵠。
鴻鵠跟他說了幾句話,便走了。
小盒子又回到榻前。
梅川問道:「你……去過東宮?」
「嗯。」
「與楊寶林相識?」
他想了想,又說了個:「嗯。」
楊寶林。東宮。太子。意和。梁帝。周鏡央。
梅川一層層地聯想著。
之前在御湖邊那個初覺荒唐的想法,又一次浮上了腦海。
一霎時,千般念頭,萬般思緒。
她克制著,緩緩道:「小盒子,淮王殿下方才說,他口中寡淡,御膳房的東西都吃絮了。我想著,京西翠玉坊的糖餅甚好,你隨我一起出宮,買一些回來吧。」
「翠玉坊,在京南……」他說著,很快就斂了口:「奴才只是聽人說……」
欲蓋彌彰。
他從來都沒有出過宮,怎麼會知道翠玉坊在京南?
事實上,翠玉坊是京都的老字號,五年前,在京南。爾後,鋪子挪至了京西。
而梅川查過小盒子入內廷監的記錄。他恰是五年前進的宮。
數日前,梅川曾經問過他,是否還記得進宮之前的事。他說不記得了。
看來,他在說謊。
他記得。
他只是在人前不願講實話。
這孩子的心思,比大人還深。
城外。
離祈福寺二十里的村莊,一處農舍內。
周旦扯著周鏡央的衣袖:「姐姐,我還要躲到什麼時候啊,我想出去,我……我快要憋壞了……」
周鏡央反手重重一巴掌,「啪」地打在他的臉上。
「你還想出去呢?保著你這條狗命要緊吧!若不是你在西都辦事不穩牢,怎麼會出這檔子事!這些年了,除了調三窩四,吃喝享樂,你還干成了些什麼事!不長進的東西!爹娘的陰靈都不容你!原指望你能做那竇嬰梁冀,漢家的江山,外戚當國三百年。現在看來,你竟是個廢物!」
周旦吃痛,捂住臉,哭出聲來:「姐姐,你怎麼動不動就打我?你忘了娘臨死前怎麼跟你說的?長姐如母,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嗎?」
周鏡央氣極。
銀桃忙上前撫著她的胸口,對周旦道:「大人,您少說兩句吧。您還不知道娘娘嗎?嘴硬心軟。若不是惦記您,她今日怎會冒險來看您?宮中的皇輿,還停在祈福寺呢。為了避人耳目,娘娘可是坐牛車來此處的。這世上除了您,娘娘幾時對旁人這般上心過?」
正說著,窗口處傳來微小的動靜。
周鏡央立即警惕起來。
「是誰在那裡!」
她一揮手,幾個貼身暗衛連忙沖了出去。
暗器射過去,窗外的安香躲避不及,只得拔劍將暗器打落。
這一出招,徹底地暴露了。
周鏡央吩咐道:「無論是誰派來的,都不准留活口!」
「是。」暗衛們齊聲答。
安香雖身手不凡,但一人與幾個高手周旋,很快便落了下風。
這廂,周鏡央不動聲色地命人掩護周旦轉移。
她跟銀桃抄近路,趕回祈福寺。
一把紅纓長刀從安香身後揮過來,安香正在與前面的持戈暗衛打鬥,後背生生挨了一刀。
她咬住牙,挺著。
能拖住幾時,便是幾時。
忽聽馬蹄聲漸近。
第43章 時允受傷
血滲透了安香的衣裳。
她剎那間想起從前在天安被捕的時候。
她的同伴見她暴露,火速撤退了。她被大梁的兵丁捉住。她閉上眼,不肯說出一個字。她在大齊軍營里受過訓,一旦被捕,務必咬舌自盡,不給敵人審訊的機會。可她不想死。她想最後一次,回涼州,折一枝丹若花放在母親的墳頭。
她被打得皮開肉綻,森森的白骨露出來。
關在籠子裡,像一頭瀕死的獸。
她沒有妄想有人會來救她。
可是,她遇見了梅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