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安道點了點頭。
「江湖路遠。」葉承楣忽而拱手,沖他們深深一拜。
他沉下的肩與群山相平,那沒來得及成型,也永遠沒有幾乎再長成的單薄胸背如載千鈞,似負山嶽。
「二位珍重。」
兩人相綴走了進去,只覺一陣天旋地轉,再一定睛,眼前卻是寫著「平罡城」的大門。
周圍商旅不絕,往來絡繹,不遠處的成衣鋪掌柜又在偷懶瞌睡,炸苞谷的味兒縈繞在鼻尖。
長夢初醒,方見人世。
奔鬧的孩子險些撞在他們身上。
楊心問下意識便要一腳踹去,略略一頓,還是側身讓了開來,甚至不曾口出惡言。
陳安道瞧了他一眼:「一番經歷,心性倒是長進不少。」
楊心問搖頭晃腦道:「這不是快要采英關了嗎,多少得長進點,才不會丟人。」
「之前我也日日與你這般說,怎麼不見你有所頓悟?」
楊心問撓了撓臉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:「之前被那群人說得煩,現在想明白了,哪怕人人說我爛泥扶不上牆,我也不能真把自己當爛泥,我心性如何,我造化如何,若是那些恨我的人若是說了算,豈不是白白便宜了他們,又白白辜負了看重我的人。」
「我日後要成仙,要成聖,哪怕……哪怕路途艱險,困難重重,我也不能叫那群人亂了我的道心。」
陳安道聽了他這番感慨,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來。
楊心問難得說這樣正兒八經的話,卻沒人接茬,鬧得他尷尬了起來,臉上「嘭」得一紅,原地跺了兩下腳,鑽到了個賣茶具的鋪子裡去了。
鋪子裡沒什麼人,掌柜的瞧見是個孩子便眉頭一皺,可看到後面跟來的那個一身不像便宜貨,又有些舉棋不定了。
楊心問有意叫陳安道忘了他方才的慷慨陳詞,對著一個茶盤長吁短嘆了起來。什麼「這茶盤又大又圓」,什麼「這茶盤不似凡品」,亂七八糟地點評了一遭,叫那掌柜的下定了把他倆轟出去的決心。
「不過是尋常瓷器,你若真喜歡,買下就是。」陳安道似是想起了什麼,又說,「你大……哥早說要送你一套茶具了。」
掌柜的聞言足下猛剎,趕忙換作一副笑臉相迎的模樣走來:「二位小公子,這是第一次來平罡城玩兒啊?」
楊心問點點頭,又說:「來了有幾日了。」
「怎的不進城看看?」
「迷路了。」
「平罡城內道路交錯複雜,倒的確容易迷路。」
楊心問心念一動,又問:「這平罡城裡可是有個叫富寧鎮的鎮子?」
掌柜的說:「不錯。」
「那鎮子怎麼樣?」
掌柜的神色古怪了起來:「二位要去那鎮子上玩?那可不是個好去處,那兒又窮又髒的,以前好像還出過不少事兒,上頭的也一直放著不管,由著他們去,瞧著是越來越亂了。」
「聽說前陣子有仙師進城除祟。」陳安道也拿了個茶壺詳看,狀似不經意道,「似乎是個大人物。」
「唉,是有,那個什麼臨淵一劍嘛。」掌柜的擺擺手,又塞了個更貴的茶盤到楊心問手裡,「就是去的那富寧鎮。這城裡的人因為聖女那事兒最討厭的就是修士,那仙師能全須全尾地出來,想來是有些本事。」
楊心問歪頭道:「什麼聖女的事?」
掌柜聞言面露戚色,剛要開口,陳安道卻抬手一攔:「吾弟年幼,這些事不要說與他聽。」
「哥。」
楊心問抱著那茶盤,顯出些稚氣,但音調平緩,字字清晰,卻叫人莫名覺得他沉靜。
「我聽與不聽,這些事都發生過,捂住眼,堵住耳,不會叫這世道好一些,只是叫我越發眼盲心瞎。」
他目光澄澈,如清泉石上。
「我不要與那群人一般溺在夢中。」楊心問說,「也不願一生活在蔭庇之下。」
陳安道與他對視,那眼裡的自己稍顯呆愣,倒是不如他那般心無旁騖。
半晌,陳安道鬆了手,輕輕嘆了口氣。
於現世不過幾日,他卻覺得楊心問已經長成了他護不住的成鳥,蓋不住的松柏,稱不上成熟可靠,可在他膝上耍賴不念書的孩子,卻已經若隔世。
眼下站在他面前的,已是個頂天立地的人字。
「我去驛站送封信。」他半是欣慰半是惆悵,轉身出了店,「你在這慢慢看,我送完信便回來尋你。」
掌柜的不知道這倆兄弟在打什麼啞謎,他自個兒的神情也飄忽著,
當年他也不過在城外幫忙的店鋪夥計,事發時他自然不曾目睹,只是在次日清晨,瞧著那日日人來人往的城門竟許久無人經過,再思及前一日進城的那些修士,方覺出些異樣來。